新訓鄰兵合集

2026-04-26

雖然我不太主動與人搭話、建立關係,但這篇集結不同時間點所撰寫的新訓時遇到的人與衍生的想法。

翹嘴男

一鄰兵在外的工作是機械工廠的工人。他的優勢是身強體壯,看手臂線條就知道平常沒有少搬各種重物。平常各種運動或出公差搬東西時,他都跑第一個。他屬於藏不住自鳴得意心情的類型,這時候他的嘴巴也會翹得高高的,並開始關切周遭所有人完成得如何。

這週每晚輔導長都要大家練習軍歌比賽。輔導長自稱自己帶的每梯都是軍歌比賽冠軍,因此要求也比較多。這讓他特別煩躁,每晚都私底下各種髒話爆噴輔導長和軍歌比賽。

因為軍隊裡頭幾乎沒有一件事情是我擅長的,1 而且我整個人其實也沒有很投入在當兵裡頭(一直反覆地想外面的事😅),並不覺得需要在這些項目中證明自己(也證明不了😔),因此我覺得自己能給予一個旁觀者的分析。

這裡的基礎事實是他五音不全,也沒什麼節拍概念。從剛入伍在練唱軍歌時,我就已經覺得他只像是大聲的唸出軍歌。而且即便輔導長在前面喊,他還是常常在數到一時踏右腳。

表面上他在嫌棄輔導長要求太多、軍歌比賽沒用,實際上更像是在捍衛自我認同和價值(?);畢竟,要是唱軍歌、對腳步,真的那麼重要(而值得每天晚上練),但卻做不好,豈不是很丟人?

這一切讓我深深感受到很多人傾向把自己擅長的領域,看成是更有價值的事情。有些體力好的人,認為書生百無一用;有些學歷高的人,覺得做工的人沒有見識。因此,要真正欣賞那些擅長自己並不理解或不擅長的領域的人,同樣也不簡單。


我覺得翹嘴男真的很適合簽下去。首先,他在招募期間就透露出一些動搖。他說因為大學讀科大當建教合作班,自己從 18 歲就開始工作,至今卻都只領基本工資。但軍營一簽下去當二兵起薪就是 42000,很多職位還有 7000–12000 的加給,這是一個加薪的好機會。

其次,他可以把我們營區餐廳的食物當 buffet 在吃。2 大部分的人都會抱怨東西很難吃,但他都會說「那是你們沒吃過更難吃的」,再說「這個真的不錯了」、「這魚很頂」(同時,其他人可能咬了一口就覺得又柴又腥想要吐掉)

而且他很適應這種有明確上下級關係的社會。或者換個說法,因為頭腦簡單,很少質疑各種事情合理與否(除非他發現自己做不到)。長官要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並會因為自己做得比其他同儕更好,而開始自鳴得意。能夠因此而感到滿足,應該算是很適合留在這個地方吧。

只可惜後來他說他朋友覺得他還可以出外「闖一闖」。

(後記:結訓後他似乎得到美光的助理工程師職位。)

日文男

莒光課隊形時,排我左邊的是一個日文系的畢業生。他非常喜歡日本文化,夢想到日本唸書,研究神話與流行文化的交集。日文男似乎對我算友善,因此建立了基本的關係(我真的很少主動與人搭話)。

他講話有時會結巴,幸運的是還沒聽過任何人因此嘲笑他。我有時因此想到我大概國中時講話也會結巴,就是說不出口要講什麼==

當時的我後來有找到一個克服的方法,就是不要急著說話。先偷偷深吸一口氣、想好再說。經過多年練習以後感覺相比起當時改善不少(但還是不算很會講中文)(英文就更不用說了)。

對我來說其根本原因就是太緊張太怕犯錯。這種症狀現在「兩兩並排,三人成行」要跟班長問好時也會出現。我得讓自己先靜下來才能夠喊出「敬禮」。

不過至今我還是不知道這種緊張感的更深層根源是什麼。

土木男

班上有個土木男,他也算有趣角色,就是很積極透過各種尬聊跟許多人建立關係。

如果別人問我最近在做什麼,如果有比較多時間(例如一分鐘)講解,我通常也不諱言說我最近在找工作。

對土木男也不例外。每次談到這話題,土木男總會鼓勵(?)我說臺大畢業肯定找得到怎樣怎樣的工作。

(我其實不太喜歡這話題,因為不好解釋我在找什麼工作,我又不是很喜歡膚淺的、社交性的談話;可是,土木男整天找人聊股票、未來要進哪間科技廠、預計賺多少錢多少錢、認識哪些厲害的人,於是就很容易談到這話題)

很難形容當下的語氣和對話方式。不過我總在想(但沒講),我比別人厲害的地方才不是因為有臺大的學歷(雖然也沒什麼厲害的地方)。說實話真不覺得讀臺大有特別厲害,畢竟讀書時期也在學校見過很多唸得很糟或很沒興趣的人。

這也是我不喜歡主動提起自己讀什麼學校的一大原因:感覺那些陌生人明明就完全不理解我,卻事先用我的學校來設想我的情況,而與我自身的情況差異頗大,甚至連對我的學校的想像都錯誤到我不知道從何更正他的敘述。

屁眼男

軍隊裡面不少看起來很皮的人,人都不錯。

前幾天在中山室裡排著莒光課隊形時,我在看自己的書。旁邊的人(在自己的水壺上寫了「屁眼」還畫了各種國中生塗鴉)問我,「你的報告詞怎麼是英文的。」

我說我在看自己的書(我把書印成 A4 一面四頁)。他借去看,然後努力唸出第一句話。唸不出來的字他會問我,然後我唸給他聽。

鑑測第二天一早,我們五點半起床,匆匆地前往靶場打靶。天氣很陰,所幸直到我們回到連上才下起大雨。因為我們是最早打靶的連隊,午餐前有一整段的時間,班長要我們在中山室內擦前一天在震撼教育弄髒的防毒面具。這時候大家都在偷偷聊天,這人也隨口跟我搭話。

他說自己在外是做工程的(聽他的描述,在我的想像中,應該是他和他的朋友就像是做小生意那樣,自己去找案源、請建築工人,一起做一些工),以同齡人而言收入還算不錯,但他的目標是以後全臺中的工程都可以由他們來接。他說自己覺得當兵不錯的一個地方是可以接觸到很多自己生活圈以外的人,例如他平常也不會接觸到像我這樣唸比較多書(?)的人。

我和他說加油,心裡想的是,他雖然沒唸什麼書,但這陣子從旁觀察,價值觀和待人處事都蠻不錯,感覺很有發展空間。

話說之前有一次大家在聊讀什麼高中時,他聽到我們班一個說自己是「彰中的」,他說「這個很會讀書」,聽到我說我讀的私立學校,他則說「這個有錢又會讀書的」(雖然很可惜其實我沒什麼錢😔)。

那天邊擦防毒面具他邊說,自己以前聽到一些朋友,讀我那學校的,小時候都可以去美國、加拿大遊學,見識到很多東西(按:很可惜這也不是我),「也不能說非常嚮往,但真的是蠻羨慕的」,但小時候自己家庭沒有這種環境,現在也只有去過越南旅遊而已,而且是去看媽媽的親人。

我問他會不會說越南話,他說他說得不錯(這也讓我感覺印象不錯),然後和他說現在賺了錢了,如果休假的話可以和朋友一起去(他說「對啊,之後去個美國之類的」)。

他也順帶與我分享自己的家庭背景。我感覺他蠻坦率真誠的,很棒。

炒幣男

在烈嶼有一鄰兵與我同在嘉義中坑完成新訓。他是高雄人,出身自並不富裕的隔代教養家庭,平常在餐飲業上班。他沒有上大學,因為他認為讀大學浪費時間,學不太到東西,四年出來還要揹學貸。因此他高中畢業就出社會工作,並與朋友(據他稱很厲害)學習投資加密貨幣,已經有點賺了一點小錢。

他也問我是在做什麼的。我說自己剛畢業,在大學時是讀經濟學的。他問,會看財報或股市嗎?我說,很可惜我不會。他追問,以後想做什麼呢?我說我想繼續升學;讀博士沒辦法賺錢,但也餓不死,所以我覺得還可以。他又追問,你沒有什麼夢想嗎?

很有趣,在嘉義時,我跟他非常不熟,只在因緣際會下聊過一次天(雖然我猜他應該忘記了),當時聊的就是生涯話題;在烈嶼時因為被分到同一個班組,所以有更多互動的機會。在嘉義、烈嶼的兩次生涯話題裡,對話的內容都類似,而在對話的後半段,他都問到「你沒有什麼夢想嗎?」

我覺得自己很不擅長回答這種問題,因為通常會問我這種問題的對方,想聽到的答案都是一些很具體的物質生活的目標,但我心裡對物質享受的看法卻有些分歧(在此從略)。3

因此我簡單地說,「還好耶,我沒什麼物質的慾望。」他和我說,「如果能不被錢所困擾,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是很好嗎?」我同意。他又說他那個厲害的朋友,本金不多,但是因為擅長投資加密貨幣,賺到不少錢,年紀輕輕已經買了一臺帕拉梅拉,並在高雄的蛋黃區全款購屋。

覺得確實值得羨慕,但我還是想要做現在的事,為什麼呢?


  1. 我表現得最拉的項目是 175 公尺打靶(常打到別人的靶😅 例如本週打靶我的鄰兵 B 打 18 發中 21 發),再來是基本投擲(還沒投到鑑測標準的 25 公尺過😅 本週週測又被當了😔)。比較需要依賴技巧或記憶的項目如戰傷救護、機械訓練、野戰投擲等我大多沒什麼問題。至於各種運動項目(3000 公尺、伏地挺身、⋯⋯),雖不特別厲害,但好像也不太擔心,畢竟我雖然身體沒什麼力,但還好體重也沒有太重😅😅↩︎

  2. 每個營區的餐食都略有差異,不過我們營區應該算是其中偏差的,一個營只有四、五個伙房兵,每天要在 100 元預算內生出供四、五百人的三餐,品質可想而知甚至比國高中營養午餐難吃得多↩︎

  3. 但若把問題改成「如果能讓你許一個願望,它一定會實現,那麽你會許什麼願望」的話,簡單的答案便是希望天下大同😔,畢竟平常連看新聞看社群都覺得人與人之間的誤解、欺騙、征伐好令人失望難受,而若真能實現,當然期待的會是這樣真正宏大的願望⋯⋯↩︎